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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弦之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可我分明听见了一声声无言的叹息,带着浓浓的酒味。
陶渊明在斯地种菊,种出了一大片他认为应该存传后世文人自珍的清高之气。他很想让这菊花的清气影响一下他厌恶之极的世风,然而菊花太小,那一星半点的清菊之香又怎能荡涤一个奢腐王朝的浊臭呢?他只好一面耕种,一面在泥土中找寻他的诗句。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渊明当然并不是真正看破了红尘,也并不是心如止水的“隐士”,他的隐逸,好像也不是出于对人生意义的虚无主义理解。他其实是在逃避——他要逃避的是无可奈何的政治。他的心底,似乎总是暗暗地涌动着一股被压抑着的情绪,为在现实中没有机会实现的抱负。在他潇洒超脱的人生背后,是一种对现实的无奈,他只有用酒来掩盖这一切,性喜饮酒的他写下的众多的在酒里浸泡过的诗,有企图醉酒忘世,也有以酒寄怀,不难看出陶渊明在这些文字里感叹自己壮志未酬和愤愤不平的复杂感情,
(三)陶渊明田园诗真善美的内涵是与其人生阅历和思想追求分不开的
由于家庭和儒家思想的影响,陶渊明少年时代起就对统治阶级抱有幻想,立志为国为民干一番事业。但当时东晋社会,贵族垄断了高官要职,出身庶族寒门的人则遭到无理压制,陶渊明虽有济世之才,却一直得不到重视。他的政治抱负不仅难以施展,而且还要忍受屈辱与一些官场人物周旋,这使他十分痛苦。加上当时老庄思想和隐居的风气非常盛行,就产生爱慕自然、向往隐逸的思想。他在41岁时毅然解职归田, 从此隐居不再做官,在以后的20年中,他同劳动人民有了广泛的接触,还亲自参加农业劳动,这使他的思想感情发生了很大变化,为他创作田园诗提供了重要条件。
陶渊明的思想,是以老庄哲学为核心,对儒、道两家取舍调和而形成的一种特殊的 “自然”哲学。他心目中的理想社会,是一种“自然”的社会。他常常把儒家虚构的淳 朴无争的上古之世与道家宣扬的小国寡民的社会模式结合成一体,作为理想世界来歌颂。 如《劝农》诗说:“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朴含真。”《时运》诗说: “黄唐莫逮,慨独在余。”《饮酒》诗说:“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同样的思想, 又借助虚构,在《桃花源记》中加以形象的表现。在这种“自然”的社会中,人人自耕 自食,真诚相处,无竞逐无欺诈,甚至无君无臣。而历史在陶渊明看来,是一个堕落的 过程。由于人们的过度的物质欲望,引起无穷的竞争,产生了种种虚伪、矫饰、残忍的行为,使社会陷入黑暗。 然而上古之世,悠邈难求,世外桃源,也无处可寻。陶渊明只能把淳朴的乡村生活, 作为他的社会理想的比较现实然而十分有限的寄托。他的大量田园诗中,既有纪实的成 分,反映了他在家乡生活的情况,也有相当一部分内容并不完全是写实的,而是按照某 种理念要求对现实素材加以处理的结果。试看《劝农》诗中的一节: 熙熙令音,猗猗原陆。卉木繁荣,和风清穆。纷纷士女,趋时竞逐。桑妇宵兴,农夫野宿。 这里呈现出一幅和平的农作图,实际是把中国农村封闭式的、自给自足的特点加以 美化的结果。。
在田园诗中我们还可以看到他对人生和劳动的质朴的看法。众所周知,历来统治者都鄙视劳动,魏晋以来的士大夫更是“耻涉农商”(《颜氏家训•勉学》)。陶渊明在《劝农》诗中,委婉地批评孔子不问耕耘,董仲舒不理园事的态度,说:“舜既躬耕,禹亦稼穑,远若周典,八政始食”,如我之辈,怎能“曳裾拱手”呢?在他看来:“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宴安自逸,岁暮奚冀?”尽管他不可能认识到人民的贫困主要是阶级剥削造成的,“勤”未必“不匮”,但是他从“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这一平凡朴素的道理出发,强调人人都应参加劳动。这对于古今耻涉农务之辈,实在是振聋发聩的至理名言。
正是基于“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移居》其二)的认识,陶渊明开始参加农业劳动。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就忠实地记录了他第一次走向田野的兴奋心情和对于劳动的新鲜感受。在第一首中他写道:
夙晨装吾驾,启途情已缅。鸟哢欢新节,冷风送余善。
初春的田野上,鸟儿的叫声格外动听,春风拂面,也格外轻柔,好象都在欢迎他的来到。在第二首中,他描写广阔的原野上秧苗欣欣向荣的生意: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这是历来传诵的名句。苏东坡曾赞扬道:“平畴二句,非古之耦耕植杖者不能道此语。”这种看法是正确的。这两句诗不仅写出了田园景致,而且渗透着诗人看到自己劳动成果时的喜悦,所以他说:“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且不管收成如何,眼下的景象就够让人高兴的了。这种心理也是亲自参加劳动的人才会有的。
随着生活境况的日渐困窘,陶渊明更多地参加了劳动,他的田园诗中也越来越多地写到劳动的艰辛和生活的不易。如在《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中他写道:
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对于劳动生活的这种体会显然比“带月荷锄归”要深刻得多了。如果说在乍理农事、“秉耒欢时务,欢颜劝农人”时,他对于田园生活的看法还有几分浮浅、幼稚,那么,在他五十二岁时写的《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诗中,已看不到当年的书生意气了:
贫居依稼穑,戳力东林隈。不言春作苦,常恐负所怀。司田眷有秋,寄声与我谐。饥者欢初饱,束带候鸣鸡。扬楫越平湖,泛随清壑回。郁郁荒山里,猿声闲且哀。悲风爱静夜,林鸟喜晨开。日余作此来,三四星火颓。姿年逝已老,其事未云乖。遥谢荷蓧翁,聊得从君栖。
“竟抱固穷节,饥寒饱所更”的贫困生活和多年的劳动实践使他与普通农民之间的距离大大缩短了。他象终年辛劳,难得一饱的农民一样,欣喜着秋收在望,全家可以吃一顿饱饭了;他高兴得睡不着,大清早就泛舟越湖,到地里去劳动。显然,没有“躬耕未曾替”的切身感受,对于劳动没有相当认识和感情,是写不出这样的诗句的。
曾经有人对陶渊明参加劳动持否定态度,认为那不过是“消愁解闷的一点小动作”。这种指责显然是很不公正的。陶渊明的田园诗真实地反映了他半生躬耕不懈的生活。其中有劳动的甘苦,有劳动者的希望和忧虑,贯穿着诗人质朴的生活态度和生活理想。他不是站在旁观者的地位去写农村景象。这就是陶渊明的田园诗高出于后来王维、孟浩然等人的田园山水诗之处。
三、从陶渊明的人格与作品的影响看其田园诗的内涵
陶渊明开创了田园诗一体,把古典诗歌发展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对后代有多方面的影响。在南朝,他还主要被当作一个品行高洁的隐士来看待,对于他的文学创作,评价并不很高。而由于当时社会普遍推崇华丽的文风,陶渊明 诗文那种朴素平淡的风格,也难以为一般作者所接受。入唐以后,情况有了改变。至王维、孟浩然为代表的山水田园诗派,王维善于表现自然中静态事物的动态之美,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暝》),就可以看出陶诗的影子,到了宋代,陶渊明开始受到普遍一致的推崇至此完全确立了陶渊明作为诗史上第一流诗 人的地位。 应该指出,虽然,陶渊明个人的人格无疑是高尚的,陶渊明对后世的影响是巨大的。他那光明峻伟的胸襟、刚正不阿的人格、直率的生活态度、热爱劳动和田园生活的情操,以及执著探索人生真谛,不断追求美好理想的精神,成为历代无数具有进步思想的作家、知识分子的榜样。产生了巨大的精神力量。他那平淡自然的艺术风格、高远入化的艺术境界,丰富的田园诗歌堪称我国古代文化艺术宝库的珍品,成为人们丰富、发展文艺创作、学习和借鉴的源泉。历代有成就的诗人无不在他的作品中汲取营养和受到他的艺术熏陶。唐人祖述者:“王右丞有其清腴,孟山人有其闲远,储太祝有其朴实,韦左司有其冲和,柳义曹有其骏洁,皆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可见其影响是广泛而深远的。 “陶渊明是中国士大夫精神的一个归宿,许多士大夫在仕途上失意以后,或厌倦了官场的时候,往往回到陶渊明,从他身上寻找新的人生价值,并借以安慰自己。白居易、苏轼、陆游、辛弃疾等莫不如此。于是,不为五斗米折腰也就成了中国士大夫精神世界的一个堡垒,用以保护自己出处选择的自由。而平淡自然也就成了他们心目中高尚的艺术境地。”(袁行霈、罗宗强主编的《中国文学史》)
陶渊明的田园诗体现着真善美,这真善美是与作者陶渊明的身世、人格、思想追求、人生阅历分不开的,也是与个性人格的独立不羁分不开的。这便是陶渊明田园诗迷人魅力的本质所在
参考文献:
1、《陶渊明集》
2、袁行霈、罗宗强主编《中国文学史》第二卷第三编魏晋南北朝文学
3、游国恩等人主编的《中国文学史》第一册
4、袁行霈《陶渊明研究》
5、周振甫、冀勤著《论陶渊明诗》、《谈艺录》
6、蔡阿聪《论陶渊明的二重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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